“分十次……不,分五十次测。”
王富贵肥厚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刚从炸炉危机中保住的这条命还没缓过劲,双腿像是灌了铅。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解剖床下那堆黑不溜秋的盲盒上,连视线都拔不出来。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肥肉挤压在一起,“爷,咱们挑三五颗扔到外面的死胡同里,让天道眼的余光顺带扫一下就行。真要是那层泥巴没糊住,顶多死几个路边捡破烂的。这可是三百多颗……一旦泄露一丝气息,整个无妄城的地皮都得被雷罚掀飞!”
密室里的尸臭和焦糊味还没散干净。
李长生坐在泥水里,闭着眼睛,指甲缝里的黑泥已经干结。
“天道网不是城门口收过路费的税官,它不要钱,只认死理。”李长生喉咙里带着长时间失水的沙哑,语速极慢,却带着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冷硬,“分批暴露,只会给它提供清晰的对比数据。只要它察觉到毒香火的气息出现异常波动,下一次扫视的精细度就会翻倍。”
他睁开眼,视界里残留的深渊乱码尚未完全褪去。“必须用海量的废数据,一次性冲刷它的机械逻辑,赌它的算力在瞬间超载。”
“赌?”王富贵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声音尖锐起来,“拿这堆能砸穿天庭经济的石头去赌?”
“所谓的绝对天规,在底层逻辑的谎言面前,也不过是个死板的瞎子。”李长生撑着膝盖站起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滞涩的摩擦音。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他径直走向密室东北角。那里立着一根生锈的黑铁柱,上面嵌着几块用于屏蔽外界探查的阵盘残骸。
聂千瞳原本像滩烂泥一样瘫在积水里,十根断指胡乱用破布裹着。看到李长生的动作,她猛地弹了起来。
“你疯了?!”她的声音嘶哑破音,连滚带爬地往石阶出口冲,“壳子刚合上!连一炷香的稳定期都没过,你要现在撤阵?我欺天阁不陪你送命!”
她刚扑到门边,肩膀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
李长生的手像铁钳一样钉在她的锁骨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让这批货在下沉市场毫无破绽地流通,就必须在它的主场里,堂堂正正地过一次明路。”
话音未落。
李长生左手并指成刀,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刺入那块残破阵盘的核心。
咔嚓。
屏蔽阵眼被强行粉碎。头顶上那层密密麻麻反向扭曲的隔绝阵纹,像被风吹灭的残烛,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毫无预兆。
一束冰冷的、没有丝毫杂质的金光,顺着地脉的裂隙,直直地照进了这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
那是天道眼的例行巡查微波。
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但落下的瞬间,密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气压陡然暴增。
王富贵的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他双手死死捂住嘴,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不敢漏出半点。
金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扫过解剖床上的血迹,扫过散落的剔骨刀,最终停留在密室中央那座由三百多个盲盒堆成的小山上。
停住了。
本该是一扫而过的例行微波,此刻却像卡住了齿轮的机械,死死定在了那堆外表恶臭的毒渣上。
一息。
金光的亮度微不可察地提升了一丝。那是天道网的底层算法被触发了强制自检。
两息。
密室里的温度骤降。一股沉重到令人经脉酸痛的法则威压凭空降临。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冰,发出细碎的开裂声。
聂千瞳被李长生按在原地,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的闷响,断裂的指骨在威压下产生二次错位,疼得她眼白上翻。但她死咬着舌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三息。
李长生站在光晕边缘。在他的视界里,那束金光是由无数繁复的金色符文组成的。此刻,那些符文正像疯狂乱窜的飞虫,在盲盒表面那些劣质的毒香火气息与隐藏在深处的深渊乱码之间来回拉扯、比对。
两套截然相反的底层逻辑,在窃天体的死锁下,呈现出一种生硬却完美的嵌套。天道的运算中枢,在毒渣外观与隐秘代码的冲突中陷入了死循环。
四息。
威压重到了极点。靠在墙角阴影里的柳若曦,嘴角溢出一丝很淡的血迹。那是上一刻强压下去的脏腑反噬,在天道威压的引动下再次破裂。她一声没吭,只是用袖子默默擦掉,右手死死攥着那个装有乱码残渣的药瓶。
五息。
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犹如退潮般瞬间消失。
天道眼的判定结果出来了。
没有警报,没有雷罚。金光极其机械地将这堆包裹着深渊晶石的物体,归类为了“巨量劣质毒香火废料”。
微波没有再做任何停留,顺着另一侧的地脉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几颗夜明珠还在散发着微光。
“呼……呼……”
王富贵猛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带有尸臭味的空气。他的长袍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肥肉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长生收回按在聂千瞳肩膀上的手,走向解剖床。
聂千瞳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她没有立刻去包扎手指,而是愣愣地看着解剖床上的那堆东西。
恐惧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狂热,从她的眼底一点点烧了起来。
瞒过去了。
她亲手用一堆烂泥,包着能掀翻天庭的炸药,在天道眼皮底下过了一次毫无破绽的明路。这种成就感,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比任何灵药都让人成瘾。
“壳子定型了。装货。”李长生踢了踢脚边的盲盒。
王富贵颤巍巍地爬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灰布麻袋,手脚并用地开始往里面塞盲盒。
聂千瞳没有去帮忙。她坐在积水里,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收拢物资上,用没断的手掌内侧,极其隐蔽地从袖口里夹出一根细短的骨针。
她慢吞吞地挪到最后一批还没被装进袋子的盲盒旁边,假装在检查闭合的缝隙。
没人注意到,她的手腕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抖动着。
针尖无声地刺入一块盲盒底部的毒渣外壳。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重叠眼瞳的阵纹图案。没有任何法则波动,也不带有任何灵气,只是单纯依靠物理划痕留下的刻印。
对于一个顶尖的伪装师来说,造出了这种奇迹,如果不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不能刻明文,所以留下了欺天阁独有的匠人暗记。
每一颗盲盒的底部,都被她快速且精准地留下了同源的微雕烙印。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些看似无害的物理划痕,在未来当海量的资金在地下黑市卷起风暴时,将成为天道审计官那把因果算盘逆向溯源时,一把致命的引线。
“装完了。”
王富贵将麻袋的绳口死死拉紧,打了个复杂的死结。
当他把那几个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腰间时,腿上的颤抖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那堆袋子,眼皮跳动,贪婪的血丝爬满眼白。资本逐利的本能彻底压倒了对神权的敬畏。这里面装的,是能把整个无妄城下沉市场砸出个窟窿的巨型火药桶。
“去哪?”李长生问。
“无妄城的贫民窟,破浪会的地盘。”王富贵把法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肥肉,“那里的底层散修,被商盟的限购令掐断了活路。现在,只要给他们一点能缓解异化剧痛的甜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麻袋,“这些带毒的烂泥,就是他们眼里的亲爹。”
李长生没再说话。
王富贵转身,顺着阴暗的石阶向上走去。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木门,他像一个普通的、走投无路的黑商,带着这批足以撼动灵界的物资,一头扎进了漆黑逼仄的暗巷。
一场残忍的饥饿营销,正式拉开序幕。
